極目新聞記者 肖名遠

3月14日清晨5點多，張秋就來她的“建偉糧油干雜”店鋪里忙碌。即使家里的天已經塌了，她還要咬牙頂住。

35公里外的鄭州大學一附院南院區急診科，張秋的丈夫楊健和小兒子小雨躺在同一間病房里。車禍后，兩人經常輪流昏睡，偶爾同時清醒，也是相對無言。

大兒子小風則在家、醫院、店鋪、交警部門、街道辦等地來回奔波。車禍發生后，無數的事情等著他來辦，一天下來經常只能睡兩三個小時。這個22歲的帥小伙，滿臉都是疲憊和滄桑。

因為一句“我是患癥晚期，先救我爸”，河南鄭州3月10日深夜的一起車禍引起了廣泛關注。而車禍背后的這個家庭，進城二十年艱辛打拼后，勉強到了有車有房的境地，一切卻在最近一年的噩運中化為烏有。

糧油干雜店

“建偉糧油干雜”店鋪位于鄭州北三環外的金馬智慧農貿市場，面積約40多平方米。靠墻貨架上擺滿了裝著各種調料的瓶瓶罐罐，地上則擠擠挨挨全是裝有各種糧食的口袋，中間勉強留出一條小徑，胖胖的張秋經常要半側著身軀才能從中擠過。

張秋家的店鋪

市場所在的位置不算繁華，數百家商戶的競爭同質化嚴重，“生意不太好，利潤很低，全靠服務留住顧客。”張秋說。

一名男子騎著三輪車過來買大米，50斤一袋的大米，張秋殷勤地幫忙扛到車上。一名女子前來買了一小包腐竹，總價十多元，張秋高興地說“能賺幾角錢”。有熟客發微信或打電話來買東西，如果要得不急，她就記下來，等晚上再騎三輪車送過去，有時直到凌晨還在送貨。

進貨、送貨、接客、算賬，店里隨時得有兩個人。多年來，張秋和丈夫楊健如同兩只陀螺，生活的鞭子不停，他們就從早忙到晚不會停下。

即使現在楊健和小兒子小雨出了車禍，張秋依然不能離開店里。好在她在商丘市柘城縣老家的父母最近趕了過來，一個幫忙送貨，一個幫忙接待顧客。白發蒼蒼的他們，在市場里很是顯眼。

母親前來店里為張秋幫忙

3月11日凌晨1點左右，已經睡下的張秋接到大兒子小風通知：“我爸出車禍了，我去下醫院，你不要去。”張秋徹夜無眠，但清早仍得去店里，下午才抽空去了醫院，此時丈夫楊健已結束手術，和小兒子小雨在一間病房里。丈夫一看到她就哭了，張秋沒哭，她說：“橫豎都是沒錢，只要人在就行。”

丈夫和兒子出事后，只有每天晚上稍微得空，張秋才由她的哥哥或外甥帶著，前往三十多公里外的醫院看一眼他們。

最好的營生

這是夫妻倆來省城鄭州的第21個年頭。

他們是柘城縣慈城鎮老鄉，楊健生于1981年，張秋生于1979年。1999年，剛剛成年的他們經人介紹相識結婚，第二年就生下大兒子小風。

那時，張秋的父親在鄭州賣菜，小兩口于2001年來鄭州，也是從賣菜做起。“每天清早從郊區弄幾筐菜到城里賣掉，雖然挺苦的，但是不需要太多成本，而且當天就能見到現錢，這是我們當時能找到的最好的營生。”張秋告訴極目新聞記者。

到后來，有了點積蓄，小兩口就開始在市場里租下攤位或門店，除了賣菜，也做些糧油調料之類的生意。因為市場拆遷等原因，張秋家的攤位也一直在換地方，待得最久的地方是鄭州北邊的陳寨。

2002年2月，小兒子小雨在陳寨的出租屋出生。“那時沒錢去醫院，就找了個接生婆來家里。”二十年后回想起來，張秋仍滿心愧疚，她流著淚說：“我對不起孩子。”

小雨三歲那年，這個家庭遭遇了變故。張秋在一次騎車送貨途中遭遇車禍，半塊頭皮都被掀掉。肇事方原本需要賠償20余萬元，一家人考慮到對方家境也困難，只收了10萬元，其余醫療費自己承擔。就這樣，張秋沒有進行徹底的診治，頭頂有半邊沒有頭發，右耳聽力也受到影響，身上還有多處傷疤。

身體的殘疾沒有影響張秋太多，她此后長年戴著帽子，每天繼續和丈夫一起進貨送貨，那幾年的生意也相對較好。生活的第一個暗礁，他們就這樣躲了過去。

更令人高興的是，相隔一歲半的兩個兒子都很健康聽話，長得也很快，個頭比同年齡孩子高不少。

患抑郁癥的母親

在小風的記憶中，2012年是一家人生活的拐點。

在兩個兒子逐漸長大后，楊健和張秋還想有個女兒幫襯家里，2012年他們生下第三胎，如愿是個女兒。

不過，張秋生完女兒后得了產后抑郁癥，此后一直不見好，長年要吃藥，最嚴重時還到精神病院治療過。她告訴記者，自己生病時的感受就是“壓力很大，不想和人說話。”

2013年，為了孩子上學方便，楊健掏空家底在鄭州金明路一個40多年的老小區里，買了一套二手房。2015年，為了便于遠程送貨，家里又買了一輛國產品牌的SUV。

楊健、張秋家的小區

在省會鄭州打拼十幾年后，也算是有房有車了，但一家人的經濟壓力也更大了。小店每次換新址都要流失掉一些顧客，生意越來越難做。尤其是2020年疫情發生后，雖然糧油店沒有關門，但不少餐館停業，導致門店的生意冷清了不少。

更麻煩的是，夫妻倆在長年的操勞忙碌中，身體每況愈下，除了張秋的抑郁癥沒有起色，楊健的胃前幾年也做過手術。他們也時常會發生爭吵。

“我爸媽都深愛著對方，但他們會因為一些小事經常吵架。當然因為媽有抑郁癥，爸會讓著她一些。”小風說。

三個孩子都順利成長著，小風2020年考上江西一所大學的服裝表演專業，他有著1.91米的身高和俊朗的五官，夢想是成為一名模特。小雨個頭比哥哥還高，2019年上高中后第一年成績比較差，第二年進步很大，考過單科第一，總成績是年級前五十名，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大學老師。小妹妹也上了小學。

金明路上那個有些破舊的小區內，一株粉紅的桃花正灼灼盛開。正如桃花樹下的這一家人，在艱難的生活中，也曾擁有過那些夢想和希望。

但是，一家人怎么也不會想到，一個更大的暗礁潛伏在生活的洪流下，靜靜地等待著他們。

“我能不能回去上學”

2020年下半年，小雨經常感覺腿疼，站不起來，去醫院也沒查出病因，“一直想著哪痛就治哪，從沒想過會是大病。”小風說。到后來，小雨經常出現鼻塞和流鼻血，也是當鼻竇炎來治，誰沒有把它和腿疼聯系起來過。

直到2021年5月22日，小雨再一次到醫院進行系統檢查，家人們聽到了一個從未聽說的名詞：橫紋肌肉瘤。這是一種惡性腫瘤，而且已是晚期，錯過了手術切除的最好時間。

對這個晴天霹靂，家里人一開始都瞞著張秋，怕他情緒一激動“變傻了”。到后來因為小雨休了學，而且經常要化療，他也慢慢知道了，在店里干活時會突然抹淚。

剛確診時，小雨會帶著學習資料去病房看。他樂觀地問醫生：“我能不能回去上學？”醫生回答：“先控制病情再說。”

生病也讓小雨對未來的目標調低了不少，他對哥哥說：“我以后可能也就這樣了，開個小店，養養水草。”養水草是他最大的業余愛好，他的臥室里有一大一小兩個水草缸。

小雨的水草缸

但此后隨著病情的不受控制，小雨帶到病房的資料也越來越少，他也不再和哥哥聊關于未來的事。家人帶他去過北京等地的大醫院，最終又回到鄭州，小雨住在醫院的時間比在家里還多，化療、放療、免疫治療、靶向治療等各種方法都嘗試過。

鄭州大學一附院腫瘤科主任醫師王峰向極目新聞記者介紹，小雨這個瘤是悄悄生長的，不痛不癢，等到發現時已經長得很大了。醫院用治療將病情控制了四個月，但去年9月掃描發現多發骨轉移，此后癌細胞又轉移到了頸部。

在家里，一家人會小心翼翼地回避談病情，吃飯會照顧小雨，他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小雨則會默默地用手機上網搜有關論文，了解自己的病。小風不敢和弟弟談病情，他對弟弟又心疼又佩服，“我弟是有信念在支撐，要是沒有信念早就垮了。”

被抵押的家

一家人的房子位于一樓，還有一間地下室。去年7月鄭州暴雨時，小區被淹嚴重，街坊們記得，楊健買了一臺抽水泵來排水。“他不僅抽他自家的積水，也抽別家樓棟的。”小區保安張師傅說。

極目新聞記者看到，這是一套陳舊的三居室，裝修還是多年前的，衣服等雜物將每個角落都擠滿，小雨臥室里的水草缸倒是生機盎然。地下室的墻上，還有去年夏天積水被抽干后留下的斑駁紋路。

楊健、張秋家的房子

如今，一家人仍然住在這里，但這套房子其實已經不屬于他們了。為給小雨治病，這套房去年已經抵押了77萬元，這錢何時能還上還是個未知數。

禍不單行的是，去年9月24日，楊健騎電動車時撞上了路邊電線桿，造成髕骨骨折，拄了幾個月的拐杖。小雨的舅舅說：“我妹夫是精神壓力太大，孩子的病、家里的經濟情況、店里的生意、自己的身體，各方面的情況都讓他喘不過氣來。而且他又太忙太累，當時估計騎車都快睡著了，才會撞上電線桿。”

家里突然多了兩個病人，店里的事幾乎全靠張秋撐著，她更加忙得團團轉。從今年1月放寒假開始，上大二的小風休學了，每天幫著母親送貨。

小雨的病情仍然很不穩定。今年大年初三，癌細胞讓他渾身疼痛難忍，在被送往醫院搶救前，他使勁把哥哥的頭掰低，附耳說道：“咱父母有時候對事情考慮不周全，你一定要多考慮好，辦啥事之前一定要想好再作決定，我可能撐不過今天了……你記住了，你記住了！”

憶起當時的情景，小風淚流不止。他說自己不敢想未來的事，不敢有最壞的打算，“最壞打算也就是我一直休學在家幫忙。”

視頻火了之后

11日凌晨，當小風接到車禍消息趕到鄭州大學一附院南院區時，父親肺大泡破裂嘴唇發紫，小腸破裂，胸骨、脊骨、尾骨也都有骨折，醫院迅速安排了手術。弟弟小雨也有骨折進行緊急救治，從原來在腫瘤科的病房，轉到了和父親同一間的急診科病房。

11日晚，鄭州消防部門拍下的救援視頻傳遍網絡。視頻中，當消防員準備將困在副駕駛上的小雨抬出時，小雨平靜地告訴他們：“我是癌癥晚期，而且骨轉移了，腰可能已經壞了。請先救我爸。”

小雨請消防先救父親

12日早上，同病房的一個病友在手機上刷到了這個熱搜視頻，拿給父子倆看：“你們火了。”楊健看了后說：“我要下載保存下來。”小雨則說：“居然被拍下來了，真不可思議。”

張秋則是從市場里的熟人手機上看到的，“我看第一眼就哭了。”她說，小兒子從小就會護著爸媽，不讓別人說一點不好。

接下來接受采訪時，小雨解釋了他說那句話時的想法：“相對于救我來說，可能救我父親的價值更大一點。就算我這次沒有事，出去以后肯定也會拖累家里；而我父親被救出去之后，就算我有什么事，家里頂梁柱還在。”他還說，“有那么一些事我是看得比命還重要的。在他們眼里我最重要，在我眼里他們最重要。”

關于車禍原因，有家屬說，楊健去年的車禍腿傷并未完全康復，雙腿還不能完全收緊，前不久才扔掉拐杖，或許和此有關。楊健本人則告訴極目新聞記者，他當時因為擔憂兒子的病情而心神不寧，不小心撞到了路邊的圍欄。

車禍現場

14日下午，極目新聞記者來到位于鄭州華夏大道與太和路交會處的事發現場，看到破損的擋板已經換新，擋板下的水泥墩上仍留有被撞的缺口。

11日手術醒來后，楊健曾第一時間向兒子問起他的車，得到的是報廢的消息。房子和車子是家里最值錢的兩樣東西，如今都被病魔的無底洞吞沒。而且由于車輛沒有買車損險，也沒有買人身意外傷害險，父子倆傷情只能自己掏錢，截至14日已花費6萬多元。3月上旬，楊健剛剛向銀行貸款20萬元，小風說這錢已基本花完了。

楊健的車已報廢

鄭大一附院急診科副主任醫師程國凌介紹，楊健小腸破了2厘米的口子，導致消化物流進腹腔，已做了手術，幾處骨折不太嚴重，恢復好的話一周后可以出院；小雨斷了兩根肋骨，肝臟有挫傷積液，不過問題不太嚴重，近期治療康復后將回到腫瘤病房。

“我還沒有放棄”

楊健和小雨父子的遭遇，牽動著許多人的心。3月12日下午，河南當地媒體來“建偉糧油”店里直播，不少網友托主播現場幫忙買米買油。一名女子買了一大堆東西后結賬發現是259元，還叫道：“這么便宜？不會搞錯了吧？”另有市場里的商戶前來捐款后，對著直播鏡頭說：“我們生意都不好，要是好就能多捐一點了。”

此后幾天，一些鄭州市民來到現場，有人隨便挑了幾樣便宜東西，扔下一百元就走，不要找零；有人打聽前來后，直接扔下幾百元，不買任何東西；還有市場里商戶在微信上給張秋轉賬，并留言道：“相信一切困難都會過去，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金馬智慧農貿市場的楊經理告訴極目新聞記者，“建偉糧油”一年的租金是8萬元，他們決定今年只收一半，減免4萬元，并另向小雨一家人資助1萬元。此外，市場近期將組織募捐活動。小雨的外婆抹著淚說：“我們不敢麻煩別人，但這世界真的是好人多。”

小雨家所在小區的街坊們，也為這家人進行了捐款，社區還前往醫院慰問。河南職業機電學院的愛心基金也為小雨一家捐了5000元。小風還前往北林路街道辦事處提交了一家人的低保材料，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此事正在按程序辦理。

14日下午，極目新聞記者在病房見到小雨時，他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不錯。“一開始不敢相信自己有這病，然后是自暴自棄，再后來慢慢有了信心要積極治療。”

小雨在病床上

離家多日，小雨想念家里的一切，尤其是他心愛的水草缸。當他看到記者手機里拍下的水草缸照片，顯得很開心：“偶然開始養的，好久沒有看到它了。”生機勃勃的水草，給了小雨更多求生信念，他說：“我還沒有放棄！”

（文中楊健、張秋、小風為化名）

責任編輯：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