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園是一座極具士大夫氣質的園林。它的主人是清一代循吏、隸壇圣手伊秉綬。1809年，秋水園建成后，伊秉綬曾經兩次自繪秋水園圖譜，在赴粵、赴蘇杭訪友途中，以及外地契友來訪時請他們題詠、品鑒，成為一大佳事。

伊秉綬，寧化城關人，字組似，號墨卿，又號默庵，知揚州，有惠政，揚州人將他與歐陽修、蘇軾、王士禎并祀于四賢祠，同時開創隸書一代生面，將隸書的藝術成就推向新的頂峰。

問名秋水

為何取名秋水園？

伊秉綬曾自鈐三枚“所謂伊人”印及一枚“伊人”印，從中即可窺見一斑。《詩經·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秋水伊人，秋水園，即伊人之宅也。他的好友蔣攸銛在秋水園圖譜的題詩中有這樣的句子：“勞君東海春風棹，示我南華秋水圖。”《南華經》即《莊子》，內有《秋水》一篇，這樣秋水園也就有了濮濠之樂的意味了。

伊秉綬的族弟伊襄甲在《秋水園記》中也寫到：“右曰留春草堂。兄為秋官，謂時義取春生，以題邸舍。”秋官，刑官也，他在京師擔任刑官十年，是在位時間最長的官位，在那里成長為一名優秀的刑事專家。秋官，肅殺之氣重，故在園內取留春草堂中和之，該園命名恐怕還有這樣一層意思在。

秋水園梅花八絕句

伊人往事

長期以來，寧化人知道墨庵先生有秋水園，但大多數人止于此而已。有關秋水園，民國版《寧化縣志》園林第宅部分的記載非常簡陋：“在縣治之東，城隍右。嘉慶間，進士伊秉綬建。嘗讀書于此，今廢。”地理位置也說得不夠具體，所謂“城隍右”之“右”是一個相對的概念，所幸，根據古人風水學理念和伊襄甲《秋水園記》中“邑志所謂南山倒影者，今無影矣，而北山入焉”記載可知，秋水園的位置大致為今寧化一中操場。根據此線索，2017年，伊氏九世族孫伊士哲于此立伊秉綬銅像一尊，基座標“秋水園”字樣。

時間往前推移兩百一十年，1807年九月，伊秉綬年已七十九歲的父親伊朝棟猝然離世，伊秉綬依例去官守制。1808年丁憂里居，開始營建秋水園供母游憩，園未成而羅太夫人卒，大約1809年五月左右園成，他將其一部分改為家塾供伊氏子弟讀書，榜其柱曰：“未能將母園何用，且望成才園有靈。”為寧化當時著名的私家園林。

據伊襄甲《秋水園記》記載，園有十六景，分別是：讀有用書齋、梅花書屋、留春草堂、宛在舟、貞松館、調鶴軒、觀魚水榭、小瑯玕館、小山亭、留客處、浮青閣、芙蓉橋、文杏亭、碧云廊、壽香亭、冠云樓，園林布局大致分為前后兩部分，前部主要用于讀書揮翰，后部主要休憩怡情，總面積不下十畝，單六個池沼就達數畝。伊氏宦游京城、惠州、揚州，對皇家園林、江南園林耳濡目染，加之他高超的藝術修為，琴書詩畫，樣樣精通，尤其是在他任揚州太守期間，正是江南園林大興之時，所以，他完全可以在寧化造上佳的園林藝術杰作。揚州是南北樞紐和鹽漕要沖，是萬商云集的商業重鎮。《揚州畫舫錄》有“杭州以湖山勝，蘇州以市肆勝，揚州以園亭勝，三者鼎峙，不分軒輊”之句，在乾隆嘉慶年間，園林最美在揚州，而不在蘇州。當時揚州鹽商富甲天下，他們有足夠的財力來建造美麗精致的園林。像個園、芳圃、冶春園、明月樓都是其中的佼佼者。秋水園具有揚州園林的影子，疊山理水，尤其是大面積的用水，發揮了云水情趣，間以亭臺樓閣，植以松竹荷梅，度以舟梁廊橋，飾以書畫楹聯，樸素淡雅，空靈剔透，四時風景流轉，氣象萬千，極富文人心目中的詩情畫意。

題額小注：移柏至秋水園

從現存的史料可知，墨卿先生活躍于讀有用書齋、梅花草堂、貞松館、小瑯玕軒之中。有趣的是，1811年，他還將父親光祿寺卿伊朝棟舊居中成材的柏樹移植到秋水園中，這段話保留在他給弟弟伊秉徽齋名“生香舊舍”的題額小注中，以此可見他對秋水園的喜愛。

讀有用書齋非常開闊，“齋之廣可布二十客席，藏一萬卷書”，伊氏平生喜歡收集各種金石、拓本、古畫、名硯等，他的友人梁章鉅就曾評價他說“聲華滿京華，碑版冠當今”。伊氏是個硯癡，他藏有乾隆帝在千叟宴中賜給其父伊朝棟的禮硯，知惠州時，重修蘇東坡故居，于墨沼中得“德有鄰堂”硯（今藏于寧化博物館），友人認為是東坡送給賢守的禮物。紀曉嵐《閱微草堂硯譜》有一段話：“門人伊子墨卿嗜古好奇，守惠州日……隨硯工縋入四十余丈，篝火檢佳石數片以出。”可見伊氏為硯發燒之程度。

伊秉綬像

伊氏在他的書法作品中常鈐一“東閣梅花”印章，他喜愛梅花，善畫梅花，現存不少梅花的畫作。在梅花書屋寫過不少梅花的詩篇。例如，1811年五月，感于鄉里有一株梅花遇主人居喪則自槁，遇大祥乃花，于此寫了《孝梅詩》；次年立春，自粵歸家而梅花怒放，喜不自勝，作《梅花四首》寄好友葉夢龍；1813年三月，作《秋水園梅花八首》并書贈族弟伊襄甲。最令人感慨的是調鶴軒，這里豢養著兩只鶴，這兩只鶴是伊氏好友兩淮鹽運使曾燠離任揚州時所贈，伊氏丁憂返家，不遠千里，攜歸寧化。期間曾燠寫有憶鶴詩，懷物思人，伊氏也有唱答，眷眷友情溢于紙上，1813年八月，雄鶴化去，其雌形影單棲，煢煢可憫，60歲的詩人此時已進入人生暮年的最后兩年，知交零落，感而賦詩。然后把雄鶴埋在小山亭下，易其名為“瘞鶴亭”，“只鶴思故侶，水瀕頭故低……定知羽化者，魂返海峰西。”今天仍一讀一愴然。

墨卿先生也經常在貞松館讀書寫字，因為館里有一棵節羅松，極為高古，冠于園內，而更妙的是小瑯玕館處有一塊倚醉石，為一方約1米長、60厘米寬、50厘米高的黃蠟巨石，可坐可臥。伊襄甲曾賦詩一首：“今來秋水園，昔屬蚔園有。若使能點頭，何不一回首。頑以人則傳，從茲歸賢守。秋水共長天，并汝為三壽。”這首詩總體比較簡單，但告訴我們一些信息：來自何處——蚔園（今地點不詳）；石質堅頑，壽可長久。

民國版《寧化縣志》主要編纂黎景曾也有一首《伊太守秋水園倚醉石》，寫得頗為傳神：“太守當年曾倚醉，何期古石等殘花。傷心慘淡鄰書院，回首蒼涼守研家。明月清風幽契舊，荒煙蔓草暮云遮。伊人已去寧孤傲，雅近何妨俗士遐。”此石解放后尚存，一度置入縣最大的園林——翠園，現不知所蹤。

德有鄰堂硯

樓臺已故

這么美麗的秋水園，現在卻蕩然無存，是為一大憾事。

至于秋水園毀于何時，目前并無確證。可能的原因之一是伊氏直系后人大多輾轉外地當官，與寧化聯系漸疏，失于管理。伊氏共有二子，長子伊紹祖，國子監生，曾官浙江遂安知縣，紹祖孫輩有三人，往后后代則不詳，有可能播衍于江浙一帶。次子伊念曾，選拔貢，官至嚴州府同知，1861年太平軍圍嚴州城（今屬浙江）三月，糧盡城陷，伊念曾、伊性存父子并全家20余口盡皆罹難。伊性存孫子伊立勛時在杭州幸免，后曾任無錫知縣等，民國年間寓居上海，鬻字為生，2017年清明期間伊立勛孫子伊常春首次從上海回寧化祭祖；可能的原因之二是道光以后，時局動蕩，極易毀于兵燹、火災等；可能的原因之三是位于縣城重要位置，占地面積廣，覬覦者眾。我們從兩首詩中大致可以推測秋水園毀滅的時間。一是伊氏同族后人伊光楣的《秋水園晚作》：“名園春色里，叉手立蒼苔。孤鳥沖煙出，斜陽渡水來。山川新畫本，歌管舊樓臺。行遍長堤路，伊人悵溯洄。”一是上面提到的黎景曾《伊太守秋水園倚醉石》，巧合的是伊光楣和黎景曾都出生于1870年，至弱冠1890年后，大致有此詩作。而《寧化縣志》是從1916年開始編修的，其中秋水園條目下記載“今已廢”。從中可推斷秋水園大致毀于1900年前后十年間，從黎詩可知，當時秋水園已經極為荒蕪，幾近于廢弛。總之，到上個世紀七十年代，這里已是一片蔓草田疇，后來平整建成寧化縣體育場，幾年前重新翻修改建并劃歸于寧化一中。

“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云。”蘭亭梓澤，轉眼丘墟總是令人感慨的，稍可欣慰的是秋水已逝，伊人長存。

●慚 江 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