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自然，就是保護自己，連神經大條的李白，旅游前不也是得準備“謝公屐”嗎？

10月3日晚，稻城亞丁景區游客滯留的消息開始在網絡上傳播。5日凌晨，景區方面回應稱：“一方面因為當天天氣很好、景色優美，游客在景點停留時間較長；另一方面游客進出景區時間相對集中，短時運載量較大，雖全力組織運力，但也未能滿足游客因時間較晚急于出景區的迫切要求。”景區承認確實存在前瞻性不足、統籌協調不夠等問題，但當天已經安排運力將游客于21點前全部組織上車，傳說中的“滯留至深夜”并不屬實。

至此，這件事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不過，事件中的一些細節倒是值得思考。

景區說的游客在景點停留過久、出景區時間整體較晚，這些現象，我是親眼目睹過的。

我和茫茫于2020年七月前往稻城亞丁，其間走完了長線和短線，乘坐過景區的大巴和電瓶車，兩人也都親身體驗了高原反應的痛苦。所謂“眼睛在天堂，身體在地獄”，千真萬確，毫不夸張。

在那之前，我們從不知道旅游可以有那么多的禁忌和注意事項——提前半個月禁止有氧運動，在亞丁不能洗澡洗頭，不能暴飲暴食，不能跑跳，要帶零錢（公共廁所只收現金），遇到藏民和馬幫要友好謙讓，遇到大小動物要敬而遠之……以及，如果在下午四點前還沒到達牛奶海，要立即返回——不然天黑以后還沒下山，很危險。

所有這些，都是司機師傅和民宿老板，用他們不熟練的四川普通話，放慢語速，一遍一遍告誡我們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的游客的。

我和幾位旅伴，有的體力較好走到五色海返回，有的只走到了牛奶海，有的只在山下看看就打道回府，總之都老老實實地聽從了告誡。晚上七點，當我們在民宿重逢，大家看見彼此平安歸來，都發自內心地高興。

然而，下山的過程中，我們遇上了兩個人，準確地說是三個人——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嬰兒，往山上牛奶海的方向走。

亞丁景區平均海拔超過四千，而最高處的五色海邊的埡口高達四千八。更重要的是時間，那是下午五點左右，天色已經漸暗。

他們是沒做過攻略，還是覺得體力好無所謂，甚或是覺得被困在山上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我不知道，只是告訴他們上面還有很遠而且不好走，建議他們原路返回。

強弩之末地走到大巴車站時，我看到好幾位工作人員，攔住排隊等車的旅客，問后面山上還有沒有人。那時候已經是六點多，馬上就要天黑了。可是，我知道后面還有許多人。

讓我印象特別深的還有一只殘疾的猴子，站在欄桿上朝我們齜牙咧嘴要吃的，我們當然不給，但那時候我的內心不是嫌棄，而是恐懼。似乎猴子也明白，天一黑，這里不再是人類說一不二的領地。

可是，明明還有人在山上。

我不知道那些人最后會在什么時間下山，也不知道工作人員會為此值守到多晚。

我想，這么說雖然有些武斷，但那些人中，應該有不少屬于“說走就走”的旅行者。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說走就走”的旅行，成了快意和灑脫的代名詞。不做攻略，不做準備，隨遇而安，聽起來確實瀟灑。

但是，這樣的瀟灑背后，存在著諸多隱患。

因為很多事情，于人于己，都必須考慮。

比如人身安全；

比如對當地文化的尊重；

比如有的地方，即使你花錢買了票，景區也無法為你的安全百分之百負責——因為，安全這件事，第一責任人永遠是自己。

之前遇到的那對夫婦，如果不能及時下山遭遇意外或者因為高寒缺氧而影響孩子健康，他們會不會反過來追究景區的責任？

那些因為景色美麗流連忘返而耽誤了下山時間的游客，會不會因為受了委屈而在網上發文說“我冷”“我頭痛”“我要退票”，憤怒譴責？

注意，這里，筆者沒有任何為景區開脫的意思。大巴調度不力、疏導乘客不力致使游客滯留，這肯定是他們的責任。在這個問題上，景區難辭其咎。

但是，及時下山，不要抱有僥幸心理，則是游客的責任。

這項責任，直接指向我們的生命。

現在我們有了錢，可以拿來旅游；但是，并不是誰都會因為我們花了錢而為我們服務。

比如，大自然。

就像那些在野生動物園違規下車被動物吃掉的人，他們的家屬就算哭天抹淚聲聞于天，得到再多的賠償，親人還回得來嗎？

我和茫茫都是典型的旅游膽小派，從來不敢“說走就走”，因為體驗太重要了。對我們而言，旅行幾天攻略半年是很正常的。選酒店，定路線，置辦裝備，閱讀防坑指南……習慣了之后，覺得做這些，也挺快樂——因為這也是學習啊。

我們曾經連續幾次退、改簽車票，為了避開人流量最大的城市以減少被突發疫情波及的風險；

我們曾經制止了想把生日蛋糕帶去餐廳的伙伴——那是在新疆，非清真蛋糕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雖然只是有一點可能性；

我們曾經整晚對著一張迷宮般的東京地鐵圖研究怎樣策劃行程可以將一張地下鐵一日券使用到極致。因為，東京的交通真的很貴；

我們曾經研究一家喜歡的酒店哪個房間最理想，從房型、朝向、樓層到床的大小和衛生間的類型，通過介紹和評論調查了個底朝天，甚至可以畫出那棟樓的3D地圖……

一切都是“說走就走”的反義詞——磨磨唧唧，畏畏縮縮，猶猶豫豫，一點也不爽快。

但是，體驗良好。

當然，也有過不愉快甚至憤怒。顛簸的觀光車，不力的維護，難吃的餐食，態度不佳的服務人員。遇上這些，事先做功課后及時調整，對拯救整次旅游的體驗更有意義。

總而言之，如果你不僅僅為了打卡拍照而旅游、也在意體驗好壞，那么在旅行中，預則立不預則廢，依然是一句極有意義的話。

說回稻城亞丁。

那是我去過的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因為景色的優美和身體的痛苦。

八九百公里蜿蜒曲折的山路，與高反邂逅抗爭共存，因連綿陰雨而錯過的稻城的星空，七小時高海拔山地徒步的長線，濕滑鐵棧道遍布的短線，童話般的洛絨牛場，冰藍色的牛奶海，幽深莫測的五色海，秀美溫柔的珍珠海……所有這些，讓我們學會生而無畏，更學會敬畏自然。

這正是三怙主神山的寶相莊嚴。

作為旅行者，多一些學習，多一些敬畏，許多不愉快就可以避免。

稻城亞丁，真的不是說去就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