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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木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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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板

山海家園住著遷徙而至的客家人。他們背井離鄉，對祖先、故土懷著浪漫的思念化作為一份份譜牒，記錄著宗族的源流。由叢叢竹林和清冽山泉制成的玉扣紙上，來自中原的木活字印刷術注滿了樹枝繁茂的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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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Awing? 攝影: 呂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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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普通中國人來說，族譜的魅力在于，它輕而易舉地解答了最可怕的哲學問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一份譜牒，足以讓一群人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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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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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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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全村只有我家里有。文化大革命那陣子，我不準他們拿去，我說，你有什么資格拿去。”寧化縣曹坊鄉石牛村村民掛起了模糊不清的先祖遺像，圍觀的人們嘖嘖稱奇。村里很熱鬧，童氏家族要修族譜了，上次修譜是中國最后一個皇帝宣統帝在位時的最后一年，即1912年，始修年代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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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錄人開始了忙碌的查證工作，這是一部童氏家族近百年的生死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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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日期不曉得，哪天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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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她卒的日子，有生就要死……清明節上譜，上午上添丁譜（紅譜），下午上亡人譜（卒譜）,還要上那個，比如娶進來的。這次我們都要把它搞清楚，要半年時間才可以……”對于有些生卒不詳的家族成員，著錄人還要去查詢幾公里之外墳碑上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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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童氏七修族譜理事會認為關于所有家族成員的記錄都齊整了，他們便找來了住在縣城的修譜先生邱志強（又名邱恒勇）。未料，他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我爹二十年沒修了，他到處定合同，譜就扔給我修。我一定會照合同來。”對于理事會諸位老童不信任，小邱有點不耐煩地說。這下，理事會覺得兩萬六千塊錢好像是給多了，這還不包括每天生活補助費十二塊，半年下來也不是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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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譜一定要這么修嗎？其實對于這樣的問題，他們自己從一開始就有答案。“電腦打字方便，但是這種譜時間保存得長，幾百年都好湛。貴是貴了，要兩萬多塊錢，拿去打字是萬多塊錢緊夠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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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邱的修譜是傳統手藝活——采用玉扣紙的雕版木活字手工印刷——雖然一天只能印幾版，一版印完，再拆掉排新版，工序十分繁瑣，但是能保存上幾百年的時間。童氏七修族譜理事會堅持找修譜先生，因為這是件莊嚴慎重的事情，是件要做就要做得對得起祖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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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郡童氏族譜開刷大吉”紅紙黑字的單子發給了村民。小邱開始采木料、刻字、雕版、裝盤、上墨……一張張棉柔的手工玉扣紙在棕毛團的拍打下，印刻出了這個家族每個人的名字和事跡。“他這紙好白，印來就好窈窕。”閩西北客家話對紙張的稱贊會令人想起淑女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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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完畢，小邱的工作卻只是完成了一半。裁譜、起師、祭譜、入箱、打醮、游譜、發譜、謝師……在伴隨著雞血或豬血的諸多伴樂儀式中，修譜事件不止是尋根問祖的家有一譜，而是敬祖穆宗的虔誠祈愿，“昔者倉頡作書，天雨粟，鬼夜哭”，從形象文字創造者開始，作書于鬼魂，是一場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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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吉時良大吉昌，今日裁譜大吉祥，祖宗選得良吉日，今日裁譜正相當。”關于族譜的一切，從裁譜到發譜，都是發生在理事會挑選的家族吉日。2009年12月，童氏宗祠里是滿堂子孫，他們終于等到了發譜的日子。小邱揪著大公雞跳上了桌子，“……伏以，手舉金雞擇鳳凰，伸得頭高尾又長，頭高能帶千年福，尾長能載萬代糧。”此時，“萬代糧”被撒向了大簸箕，“一撒宗枝繁衍，二撒祖德留芳，三撒萬代興隆，四撒永發其昌，五撒五谷豐登，六撒瓜綿椒延，七撒兒孫繞膝，八撒蘭桂騰芳……”在撒粱米儀式結束后，童氏家族成員紛紛領著自己的譜箱搶先離開了祠堂，只留下鄉村樂師的鑼鼓聲和修譜先生小邱。他扯下掛了半年多的大紅紙（客家俗稱老爺,即修譜業的祖師爺）——這是他進入這家祠堂以來陪伴著修譜過程的見證物，他每天都要給它上香——后也離開了這里。在村頭的社公（土地公）的小廟所，燃香放炮，焚化老爺圖，修譜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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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鬼叔中的紀錄也結束了。他跟著小邱半年之久，紀錄下了童氏族譜的修譜過程，如《老族譜》海報上的話：紀錄一次修譜以及其中的糾結，紀錄一次雕版木活字手工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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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叔中說，活人要在族譜中安身立命，死人也希望在族譜中安身立命，萬一有漏，麻煩事生。在《老族譜》后期過程中，他咳嗽不止，中藥無效，心里嘀咕是不是自己的拍攝冒犯了醮面鬼王？冒犯也好，驚動也好，紀錄片《老族譜》于三月發布，鬼王被接見了很多人。